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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6日星期一

大连城市梦想与环境之忧

  大连的城市梦想与环境之忧

  早在十几年前,大连市就提出过一个宏大的梦想——建立东北亚航运中心,当时的目标是2010年集装箱的吞吐量达到1000万箱。可是至今大连的集装箱的吞吐量也没有超过500万标箱

  文|《小康》记者 刘彦昆 北京、大连报道

  “我们要从事故中吸取教训,可怕的是悲剧一再重演”,这是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赵章元对于“7·16”大连新港输油管道爆炸并发生原油泄漏事故的感受。

  统计资料显示,1998年至2008年间,中国管辖海域发生了733起船舶污染事故。沿海地区几乎每四天就会发生一起溢油事故,50吨以上的大型溢油事故一到两年就会发生一次。

  赵章元说,在近岸海域、河流湖泊,石油污染仅次于富营养化问题成为第二大污染物,石油开采、加工,船舶排污和事故漏油都带来了非常严重的石油污染。

  湄洲湾悲剧重演

  1996年,一艘由大连出发的油轮在福建省湄洲湾海域发生溢油事故,上千吨原油倾泻入海,赵章元当时作为国务院专家调查组成员到当地进行了实地考察。水面上飘浮着一块块油膜,沙滩上全是黑乎乎的油块。渔民的船就停靠在港湾里,把黑乎乎的渔网都挂起来晾晒。养鱼场里飘着黑沫,鱼虾都死了,当地的渔民几乎倾家荡产,看上去很悲观。

  当地政府对于原油泄漏显得束手无策,竟号召渔民到海上捞油,渔民们把家里能用上的容器都带到海上去徒手捞油。那时捞上来的油并没有回收,谁捞上来就归谁所有。渔村里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挖大坑、垒池子储存原油。赵章元至今都感到后怕,走在村子里像进了雷区,一旦发生火灾,整个村子都可能烧个精光。

  然而,14年后发动人民徒手捞油的一幕却又在大连重演。赵章元说,石油的大部成分都对健康有毒的,它具有麻醉性和致癌性。所以有渔民当场就出现晕厥的症状;通过呼吸进入肺部可能导致肺癌,皮肤上接触会得皮炎,严重的还会发生皮肤癌。被动员起来、徒手去捞油的渔民们,有的甚至赤膊上阵,粘满了油污,这就会面临着极大的健康风险。

  国家有相关规定,每个油港都有应急预案,但是任何预案都没有规定是让民众去捞油的,赵章元说“徒手捞油是最笨拙、最原始的落后方法,也是不被允许的。”

  这些年,应急预案的问题提得很多,港口安全工作会议也时常召开,但是在大连这次事故中,泄漏入海的石油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控制住。赵章元介绍说,出现溢油事故,第一个动作是调用大量围油栏将石油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然后立即用吸油船抽油,吸不干净的再使用吸油毡或固化剂类,最后再慎用适量消油剂。但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简单,在湄洲湾事故中,风浪很快冲断了围油栏,石油污染了整个海湾。所以油港日常储备下足量的清油设备和物资是很关键的。前几年就报道过,大连港是我国重点建设项目的3个最大型溢油田应急设备库之一,可对抗1000吨船舶溢油,基本具备了近岸水域内控制、清除船舶溢油事故的应急能力。但是从大连反馈的情况看,储备工作显然不足,出事之后再从上海、天津、烟台等港口临时调集专业吸油物资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溢油事故在所难免,油库的选址变得至关重要。但遗憾的是,诸多风景名胜、人口稠密的居住区和重要的渔业生产基地都建起了油库。赵章元曾经参与过很多次油库选址的评估,仅舟山群岛他就亲自去了三四个地点参与评审。在全国最大的渔业生产基地建起密集的油罐,这让他十分担心。

  石化工业的诱惑

  长期从事港口经济研究的大连海事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刘斌也对《小康》表达了同样的忧虑。

  大连的港区建在大窑湾,毗邻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距离大连市中心的距离只有40多公里,密集的油罐区和多种重型化工业项目也都在这一带。在刘斌看来,大连港口的选址距离人口密集区太近了。刘斌说,在美国旧金山的海边也建有面积庞大的油罐区,但是区域直径5公里的地方是没有居民的。从油罐区的布局看,油罐之间的间距又太过紧密,“7·16”事故发生时,消防车甚至无法畅通出入。更为致命的是,管理环节出现了重大纰漏。目前,事故的责任认定还在进行中,官方已经认定由于人工操作失误,在外籍油轮卸油作业的情况下仍然向输油管道注入含有强氧化剂的原油脱硫剂导致输油管道发生爆炸,并引发了更为严重的原油泄露事故。

  刘斌认为,中国正经历着从第二产业向第三产业过渡的后工业化时代,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逾越的发展阶段”,在这一阶段,石化工业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巨人,大型石化项目的利润实在太丰厚了,任何一个城市的经济决策者都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刘斌介绍说,国内的港区建设大多照搬自新加坡裕廊工业园的模式,在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总体规划里可以直观地发现,集装箱、散货、物流业、石化工业和仓储全部是按照片区规划的。而新加坡裕廊工业园的经验又直接来自于世界第一大港——荷兰鹿特丹港。

  在鹿特丹港,全部是密集的化工产业。化学品、煤电、粮食加工等高污染行业全部集中于此,欧洲50%以上的加工业都在这里完成,“整个欧洲的粗活都放在这里了”,刘斌说。刘斌也曾经参观过全球最大的化学工厂——美国陶氏化学公司(Dow Chemical)的厂区,在二三十公里的范围内全部是化工厂、钢厂和粮食加工厂,这让刘斌看傻了眼。

  欧洲只有一个航运中心鹿特丹,新加坡也只有一个裕廊工业园,但是国内照搬国外经验的结果是,化工区在中国1.8万公里的海岸线上遍地开花,长江水道、大运河沿岸和珠江沿岸也不甘落后,到处可见学习国外经验的成果。别人搞石油化工是集约化的,注重规模效应,而国内的做法是数量多、规模小,每个城市都在争当“中心”。更糟糕的是,国内这种“全民开放式”化工发展格局也为监督污染、治理污染带来了现实困境。

  城市的梦想

  在刘斌心目中,荷兰鹿特丹港、国内的上海港和深圳港可以给10分,大连港只能得5分。获得10分的港口称得上是“航运中心”,集装箱的吞吐量在2000万以上,货物吞吐量达3亿吨,上市公司的总资产大概在500亿以上,直接经济腹地GDP有1.5万亿,间接经济有7万亿。按照这几个标准判断,大连的定位是枢纽港。早在十几年前,大连市就提出过一个宏大的梦想——建立东北亚航运中心,那时提出的目标是2010年集装箱的吞吐量达到1000万箱。可是多年来的发展并不顺畅,至今大连的集装箱的吞吐量也没有超过500万标箱。

  刘斌走遍全世界最优秀的港口,他认为大连港的先天条件非常好,完全有能力成为渤海湾的龙头老大,却因为港口经营理念和管理上的差距而没有实现城市的梦想,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在北方的港口里,青岛港和天津港的发展水平都要优于大连港,烟台作为后起之秀发展势头迅猛,大连港在辽宁省的龙头地位甚至还要面临来自营口港的挑战。这是一座有梦想的城市所面临的现实压力。作为经济学专家,刘斌习惯用经济数字考量城市的发展,但是作为土生土长的大连人,他情愿城市的发展脚步慢下来,为他保留这片碧海蓝天。“7·16”原油泄漏事故的发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新的思考:在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两者之间如何平衡自己的脚步。

  事故的阴霾正渐渐散去,《小康》记者在大连采访期间,位于大连市星海公园、付家庄的海滨浴场依然人满为患,市场里卖海鲜的小贩还开玩笑:“大连人常年吃海鲜抵抗力好,有点油味也没关系。”然而环保专家赵章元却给出了这样的忠告:这次石油污染对海生植物和动物都会造成较长时间影响,3~5年内都要慎食海产品。赵章元说,虽然肉眼看不到油污了,但是有毒的物质还在水里难以降解,应随时警惕发病率的增加趋势。所以污染对于生态环境的影响不会少于1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至于这场灾难带来的具体后果是什么,将由时间来告诉我们。

  (《小康》实习记者李雅男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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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3日星期二

大连湾泄漏原油开始污染海滩 数万市民自发清污

  保卫大连海

  大连环保志愿者协会办公室主任唐再林说:“几乎什么办法能想的都想到了,一切治污行动在进行,市民达到了空前的一致保护大连。”对于结果,唐说“无法估量”。她分明看到港湾海面一层油污下,很多小鱼的尸体。她说,用生态灾难形容这次污染一点不为过。

  特约记者/冯志刚 特约摄影/江 河

  停泊在厚度达一尺多深的黏稠油污中,李玉柱的小渔船不敢熄火,担心发动机停下来船会被黏住无法动弹。蔚蓝的大海,白色的浪花,几乎在一夜间变为黑色。靠海吃海一辈子的渔民李玉柱,已经认不出停靠了30年的渔港码头。

  七旬的张翠秀婆婆响应环保志愿者号召,在社区理发店挨家挨户收集头发,用于吸附海岸的油脂,她和数万市民展开了一场全城收集头发吸油污的行动。

  赵通那只从油污中救出的海鸥,还是死了。他将它埋葬在远处的沙滩上,希望它能永远面朝大海,凝望故乡。

  在死亡海鸥旁,他和同事展开了一场沙滩除污行动,决心将“消失”的游客吸引回来。

  一场油污,将大连的普通市民凝聚在一起,展开了一场除污保卫战——

  动员

  大连开发区渔政处16名工作人员的任务变了。“他们过来很和气,希望我们能帮忙”,张保季描述渔政人员态度时有些喜悦。

  就在两个月前,因在禁渔期偷捕鱼,他被罚款2000元,还被没收了一张大网。他认为那时上门来的两名渔政人员就像“审判官”态度强硬。往年这时,他们的任务是巡逻海域防止渔民出海偷捕,轻则警告,重则罚款没收渔具。

  “考虑到我们和渔民都比较熟络,让我们去做工作。”几乎是在一天内,在大连当地政府和渔政部门的联系下,800只渔船出海清理油污。

  “大海也是你们的,政府出钱,你们出点力吧。”张保季至今还清晰地记着渔政人员的话。

  “连价钱都没有提,感觉大海一旦污染生活都没了。”花费400元后,张保季请了两个“伙计帮手”,自己做起渔船船长,从政府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塑胶防水布,覆盖在渔船上出海了。

  与事发地只隔着一个海湾,漂浮在港口海面上的石油厚度达一尺,丢下一块大石头,海面上只会出现一个小坑,根本看不到海水。因油层太厚小船不能到深海去,张保季最初只能在附近三四海里的海面上清理。他将船停下,趴在船舷上用瓢将油舀进渔船,载满后靠到大油船旁,用放下的吸泵吸到大船上。

  第一天,早上9点出海到下午5点收工,3名工人捞起5船石油。结束后,张保季从政府人员手中领到了1500元补助。

  第二天继续出海,他出事了。渔船的螺旋桨被厚重的石油层缠住,处理过程中,张保季的右手臂被转动的螺旋桨割出10多厘米长的口子。他在用柴油清洗伤口后,继续捞油。

  如果不是这次油污,李玉柱还在上访,理由是他对自己的搬迁安置感觉吃了亏。他住的大渔沟屯位于辽东半岛大连湾东侧的西嘴处,是在建的号称东北亚最大的粮食中转储运工程——大连北良港所在地。从2005年开始,这个因深水而得名的渔湾正被建成6个大型深水泊位。

  因不能再捕鱼,他在附近港口码头工地找了份杂工,维持生计,将邻居家废弃的院子改成了菜地,种上了黄瓜、西红柿,还插种了20多棵玉米。

  63岁的村组长李本义找到他,在分房问题上李本义得罪了他。他认为之所以得不到公平对待,是李没帮自己“说话”。李本义在做了20多年小组长后,随着2007年的村民搬迁工作结束,他的村官生涯就此结束。

  李本义希望李玉柱能驾驶渔船到事故现场鲇鱼湾(新港)去帮助清理油污。他一口应允了,原因是“事情归事情,大海也没得罪我”。

  无奈

  就在张保季和李玉柱在附近港湾清理油污时,姜屯人隋忠亮和妻子曲作针,在金石滩港湾忙着将150亩的海域养殖的夏夷贝、扇贝柱(带子)和海参等捞出出售。这些贝类水产养殖期为两年,今年正好是成熟期,“七八九”三个月是收获季节。

  村里像他这样大规模养殖夏夷贝、扇贝柱(带子)等品种的农户只有4家,原因是这些贝类贵重,不好养。“养得再好,一阵大的风浪都会让你损失惨重,是要冒风险的。”隋忠亮无技术,靠每年花费9万元雇来的3个长工养殖,他只出资。

  此前两天,他在政府号召下和长工分用两艘养殖船到污染海域捞浮油。但养殖场惊现的油污让他失去动力。“养殖场都保不住了,我不能破产吧!”他拒绝了政府支援的请求。

  7月18日,油花子漫过围栏漂进了养殖场的海域,养殖场满家滩距离事发地50多海里。 “大片的油污附在海面上”,他和几个工人最先想的办法是,用喷水机将“油花”赶出自己的养殖区。

  从早上7点多开始,全家和工人一起出动,接着波浪往外驱赶油污。“油块还好办,油花就难了。”当初的想法是,只要赶出自己的养殖海域就好。但耗费了半天时间后,油污不少反而多起来。随后“用毛毡和稻草吸附”,办法好但很快发现毛毡和稻草用完了。稀薄如纸的毛毡价格也从5元一米涨到了30元一米,“还买不到”。

  他索性他将围栏拆开一个洞,让几艘在附近捞油的渔民进来帮忙捞浮油。“老婆担心水域面积大不好管,怕被偷,我说总比被浮油覆盖海鲜死亡好吧”,隋忠亮有些无奈。

  苦涩

  金石滩黄金海岸线的外海有很大的养殖面积,养殖户达50多家。开发区渔政处金姓工作人员证实,“情况还是很严重”。虽然政府出资花大力气想通过护栏,将扩散到海面上的油污阻止住限定在一定海域,但“情况不乐观”。

  对于油污是否会污染养殖的海鲜,渔政工作人员表示,从短期来看情况不明显,原因是“即使有油层附着在水面上,养殖的海鲜都在一米深甚至更深的海面下,很难被污染”。但他又表示,油污封闭海面后,可能会造成养殖的海鲜贝类等死亡。

  不时有养殖户希望渔政人员能为自己做主,证明一旦养殖的贝类等死亡,就应该是污染造成,但得到的答复是“我们管不了”。

  “你们代表政府给我们做个证吧!”许树双是大养殖户,有800亩的海域面积。他从黑龙江双城到这里通过养殖“淘金”。事发后,原本有8艘养殖船在帮着政府清理油污,但渔政工作人员的表态让他失望。

  他也放下手头清理海面油的活计,处理自己的养殖场。“至少我要用相机将油污拍下来,那天真的有事了,怕他们不承认”。“但真正死亡了谁会管?”他有些无奈。

  采访中他拒绝说出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要说我的养殖场有油污,否则海鲜卖不出去,我就跳海了。”他半开玩笑,言语中多了些苦涩。

  海鸥死了

  徐德广驾驶着“金游览6号”旅游车,从金石滩轻轨站接客,然后送到黄金海岸线旅游区,5分钟距离,5元一位。“七八九”本是金石滩国际旅游风景区的旺季,也是徐德广一年中挣钱的黄金季节。挣得多少,只看这3个月的收获,就知道年景的好坏。

  往年这段日子,他只需坐在广场外的车上,等着一拨拨的人群拥挤到车上抢位子,5排,每排3人,一趟车就能轻松到手75元。7月24日下午,他不得不直接到广场上拉客,三三两两的稀少的乘客,被出租车和马车拉走了一大半,一些游客则沿着路边散步,并不想坐车。“去年这个时候,每天能拉150到180人……”他很无奈,现在,生意还没有那时一半好。

  “海滩都是油污,谁会来?”一个来自吉林的大妈向他抱怨:咋就是这个样子呢,早知道不该来。婆婆是一个老年旅游团,为不能下海游泳的事还给导游吵了起来,让旅行社“赔偿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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